機構文本
Institutional Text
機構如何支持文化生態系發展?——從CREATORS創作/研發支持計畫談起1
文/莊偉慈
圖片提供/C-LAB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2025 CREATORS 田孝慈開放工作室活動一景
攝影:呂國瑋(片子國際)
自2018年啟動以來,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Taiwan Contemporary Culture Lab,以下簡稱「C-LAB」)即以「文化實驗」為核心概念作為機構運行的主要宗旨,以「From Lab to Hub」、「由實驗室到文化平台」的理念來啟動機構的規劃,並以支持文化實驗和實踐為定位,期以建立具有創新動能、扶植育成文化實力的基地。有鑑於此,2018年C-LAB啟動之初即設立五大實驗室:當代藝術、聲音影像、記憶工程、數位人文、社會創新。最終依據機構實際營運方向整併為「當代藝術」、「科技媒體」二大實驗平台,建構支持文化實驗的創新生態系統。本文從「當代藝術實驗平台」所屬的「CREATORS 創作/研發支持計畫」(以下簡稱CREATORS計畫)為起點,回顧C-LAB在文化實驗上的實踐過程,同時梳理CREATORS計畫如何從一個單純的補助機制,藉由軟硬體的策略部署,逐步成熟轉為推動跨域文化實驗的生態系引擎。
從實驗聚落到推動創新的文化生態系
自2018年起至2025年,CREATORS計畫已執行八屆,共計超過八十組創作與研究團隊獲得補助。CREATORS計畫所支持的形式與題材多樣紛陳,它們的多元不僅止於所觸及的議題,也在於方法的不拘一格和創新。這些計畫的發展狀態,揭示出一個育成專案若具有足夠的開放性和自由度,其所建構的環境,確實能協助創研者無後顧之憂地挖掘文化實驗的潛力。在C-LAB於2018年啟動之初,CREATORS計畫的補助主要在於提供經費和工作室,並設計陪伴制度,輔以機構的行政和硬體資源,以類駐村的概念推動計畫。在概念上,以支持創作或研究的「0到1」為概念,鼓勵申請者投入前期研究或實驗,並以非典型、具有想像力、追求創新跨域的特質拓展文化與藝術的廣度。
綜觀上述八年來獲支持的計畫雖主題多元、類型各異,卻可觀察到依附在跨領域的觀念操作下,它們如何追求創新與破格、尋找另翼路徑的創研方法。而「文化實驗」之概念,也於計畫的階段性累積,或者團隊離駐後的發展,獲得印證的機會。儘管追逐「1及其後」的成績並非CREATORS計畫的成立宗旨,但也正因為部分創研者對個人研究與創作的堅持探索,使得「文化實驗」從抽象模糊轉為容易理解,變得可視甚至於可測量。
作為陪伴與見證的觀察團制度
與CREATORS團隊平行的支持設計為「年度觀察團」。觀察員制度從2018年的「陪伴觀察員」,至2019年發展為「陪伴觀察員」及「年度觀察員」,再至2022年將「陪伴觀察員」更名為「陪伴顧問」,並自該年起固定設立「年度觀察團召集人」。陪伴制度的設計為CREATORS計畫的另一特色,旨在提供與創研團隊討論的對象,讓計畫的發展能因外部意見而更趨成熟穩定。在此要釐清的是,相較於「陪伴觀察員/陪伴顧問」由團隊自行尋找對象並由C-LAB邀請出任,其角色與任務明確,「年度觀察員」則在歷年來一直被以不同的身份看待——評論、採訪者、報導者、記錄者甚至於構作,都曾於討論中出現。
旁觀近年當代藝術場景中關於書寫的討論,相較於藝術評論因閱聽環境改變而陷入進退兩難的瓶頸,觀察團系統的存在,反而能從不斷的試驗中開啟另一種對書寫的想像。首先,年度觀察員自身的定位,常需依據與團隊的距離和互動調整,在難以測量的動態情境下,如何觀察與進入文化實驗和調研現場,成為書寫前期的考驗。觀察員因為必須不斷回測自己的位置,以及對齊創研者的發展階段,這種意識上的勞動和顛簸,反而使得他們對於如何準備寫作的身體和視角,獲得不同於藝評書寫的靈感。
其次,作為創作者、陪伴顧問之外最接近創研過程的人,年度觀察員也必須更有意識地以既陪伴又批判的身體,時時進出文化生產現場。在這期間,視角的位移與轉換,不僅要近距離同理創作者,也要遠距離換位對計畫執行的有效性提出問題。2023-2024年觀察團召集人王聖閎以「虛線」形容計畫的發展狀態,恰好為計畫過程難以被描繪的空間感定錨,這也注定了年度觀察員與藝術評論在角色上的不同。在過程中,年度觀察員以自己的方法形構出所觀察計畫的輪廓,他們既是第一手的見證者,也是使用文字傳聲的轉譯者。在年度觀察員和計畫團隊同時夾雜親密與緊張的關係當中,這種動態所產生的些微不適,不斷提醒著雙方創研生產及其實驗之艱難與費力之處,而年度觀察員的書寫,則是思想運動的最後生產,也是作為文化實驗的階段性見證。
隨著CREATORS計畫近年在制度上的微調,以及歷經多屆創作者與觀察員的參與和回饋,可以看見觀察員們雖在初期多少都因對計畫陌生而感到惶惶不安——包括與CREATORS的定期會面、期中報告、開放工作室活動乃至於觀察團的閉門會議/工作坊,觀察書寫任務在具有網絡支持的前提下,慢慢打開不同於評論書寫的可能。相較於CREATORS計畫獲得較多的關注,這群和計畫平行的觀察員們,也站在文化實驗的邊界梳理計畫過程的蛛絲馬跡,作為文化實驗的見證者及其意義的生產者。
2024 CREATORS 陳哲偉
攝影:呂國瑋(片子國際)
如何構成文化實驗生態系?
「跨領域」作為藝術生產的實驗性概念,最早始於美國的黑山學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該校強調藝術與生活的融合,在自由的氛圍中展現平等無階級的師生關係,學院以社群為基礎,提倡在創作觀念上追求相互激盪的最大值。儘管C-LAB非教育機構,卻以其獨特的組織彈性,結合策展人與研究者的專業,為CREATORS計畫建構出迥異於其他藝文補助或駐村單位的環境。CREATORS計畫至2025年經過八屆執行,從最初單純以工作室為核心,鼓勵創研者追求概念與方法的創新,到現今所開展出來明確的生態系結構,它所展現的量能和潛力,讓文化實驗的概念不僅明確落實,更成為可見。
此處所指稱的生態系,其核心是計畫所提倡的實驗精神和跨域性質,以及「創研者—年度觀察團—參與者」所構成的迴路。在這個微小而緊密的關係中,計畫內容透過活動的公眾性外擴至參與者,觀察團的參與則召喚藝術與研究生產的意義,強化並確保對話機制的循環。生態系的第二層來自於機構的軟硬體資源、行政調度的彈性和策展人/召集人對計畫性質的判斷等,所創造出的連結,確保創研者的計畫在獲得充分支持之餘,同時能被專業人士所理解。第三層以此延伸,由C-LAB的連結及與其相關平行單位支撐,共同協助計畫導向更為開放的生產與實踐場域。
在此生態系的運作中,CREATORS計畫本身的彈性,以及對藝術文化在實驗與創新的持續關注,讓開放且包容的狀態成為文化實驗孵化器最可貴的基礎,幫助創研者專注於長時間的調研和執行,機構的連結則協助計畫有機會從「0到1」接續至「1及其後」的發展,讓生態系趨向完整。
結語
一直以來,藝術文化的創造性多半與創作者的能力畫上等號,CREATORS計畫的逐年成熟,讓我們看到制度與環境的建構,如何為計畫型的創作研究提供強而有力的後盾,協助其深化發展並有所延伸。儘管近年生態系的概念已成為CREATORS計畫廣為人知的特色,部分成果/成績也印證文化實驗並不抽象且有其潛力。但在這樣一個含納多元背景的專案計畫裡,如何為類型、屬性、方法、形式、規模等完全相異的創研者,創造一個具有最大包容度、允許降速的實驗環境,一直都為C-LAB帶來不小的考驗。
說到底,文化實驗的原始狀態極為貼近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稱的星叢(constellation),創研者在計畫執行過程中摸索與尋找座標,試著以新的方法打破既有框架去生產些什麼。在這條路上,也許相較於旅途的終站,尋找的過程才是最迷人的風景。文化實驗的成功,是否也能包括鼓勵屢敗屢戰,以及挑戰社會主流價值的精神呢?相信在這個速度越來越快的功績社會中,這些將是CREATORS計畫無法迴避的挑戰。
2025 CREATORS 沃時文化開放工作室活動一景
攝影:呂國瑋(片子國際)
1. 本文部分內容節錄自:莊偉慈,〈前言:從實驗聚落到推動創新的文化生態系〉,《CREATORS 2021-2023 文化實驗三年索引》,臺北市:財團法人臺灣生活美學基金會,2024,頁14-23。
作者
莊偉慈。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策展人,前《藝術家》雜誌總編輯。長期關注臺灣當代藝術發展,主要研究領域為藝術觀念及其展演技術的變貌,以及藝術史中的性別議題。近年策劃展覽包含「Re:Play:操/演現場」(2020),以及多項入圍台新藝術獎提名展覽:「勒法利計畫」(2021)、「背陽——情慾伏流及其隱現」(2022)、「超限社會」(2022)、Signal Z(2023)、「Sounds of Babel——如果我們的語言是⋯⋯」(2025)。著有《評藝現象——台灣當代藝術側寫2010-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