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構文本
Institutional Text
重建近現代美術的平台——專訪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黃宏文代理主任
主訪/蔣伯欣(藝術史學者)
時間/2025年4月16日
地點/文化部藝術發展司
整理/蔣伯欣
臺南市美術館2館移撥文化部,於2025年3月揭牌為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
攝影:Nico Kaiser
圖片來源:Wiki Commons
蔣伯欣(以下簡稱「蔣」):您上任文化部藝術發展司副司長之後,今年又接任新成立的臺南國家美術館(簡稱「南國美」)籌備處代理主任,可否請您談談參與重建臺灣藝術史政策計畫,以及成立國家近現代美術館籌備處的過程?目前有哪些規劃方向?
黃宏文(以下簡稱「黃」):之前我在臺南市政府文化局擔任主任秘書時,只有稍微參與了最後一小段過程。其實早在多年前,文化部就已為回應前輩藝術家家屬對於國家近現代美術館的倡議,討論過設置在臺北或臺中。本來已經定案落腳臺中,但因為政權輪替,原訂計畫生變。後來恰逢臺南市議會議員提案要求臺南市美術館(簡稱「南美館」)由中央接收,升格作為國家美術館,所以才有機會到臺南。另外一個現實的因素則是,之前作為臺灣唯一一個國家美術館的國立臺灣美術館(簡稱「國美館」),因為空間與資源有限,很難滿足捐贈作品給國美館的前輩藝術家家屬對於近現代美術研究與展示的期待。於是,文化部經過審慎考量臺南市的提案之後,綜整最大的需求交集——保留地方行政法人的主體性、是否能直接接收南美館等技術問題。最後決定維持1館作為臺南市美術館,2館移撥給中央做近現代美術館。目前先成立籌備處,與南美館合作,銜接後續的交接,預計於2026年將2館正式交由南國美籌備處營運。
「近現代」的界定、研究與常設展
蔣:目前對外的說法是,南國美將先針對「近現代」進行定義和研究。不過,外界仍關心,如何與國美館既有的「近現代」範疇區隔?這個詞彙和概念該如何界定?
黃:很多人關心,籌備中的南國美與位於臺中的國美館如何區隔、定位?而南國美和南美館又有什麼不同?事實上南國美與國美館的分工,比較像是從羅浮宮切出了奧塞美術館這一塊,屬於專責的斷代美術館。位於臺中的國美館是全面性的國家美術館,南國美則是專責近現代美術的國家美術館,兩者並不衝突,而是互相增強。與南美館的區分相對單純,南國美專責臺灣近現代美術,南美館全力發展臺南美術。
不過在臺灣,「近現代」該怎麼談?每個人看法不盡相同。當然在美術史出現過的斷代詞彙是近代、現代、當代,較少使用「近現代」。我們諮詢過許多專家學者,有人認為這些都是西方的說法,如果南國美要詮釋臺灣美術史的主體性,由自己來詮釋是一種可以考量的作法,臺灣可以保有自己獨特的存在方式,這樣就可以知道,什麼是自己的「近現代」。當然,西方的「現代」可以從16世紀開始談起,有早期現代(early modern)、晚期現代(late modern)、當代(contemporary)等說法,而我們大概算是在晚期現代。所以我們的中文名字雖然是「臺南國家美術館」,但英文名字加上了modern,是National Museum of Modern Art Tainan,簡稱MOMA Tainan。這裡所講的modern 是前輩藝術家家屬所倡議的,希望是特定專責於現代美術的場館。
南國美籌備處的工作,將從「近現代美術」的研究開始。有關「近現代」的名詞界定,家屬們基本上沒有什麼特定立場。他們重視的是要有專責現代美術的國家美術館。當然不同的專家學者有不同的看法,後來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的陳立栢董事長就建議,用時間來斷代。雖然1895年涉及殖民,但這一年在政治層面上,為社會結構和藝術文化帶來巨大影響。目前,我們對於近現代美術館的範疇還沒有完全界定,比較確定的是,之後會有一個1895-1960年的經典美術常設展。典藏工作主要包括、但不限於這個年代。
蔣:前輩藝術家家屬期盼近現代美術館很久了。2017年3月,從文化部第一次的「重建臺灣藝術史計畫」諮詢會議起,針對該使用「近代」或「現代」、以及如何整合處理「當代」等課題,多次開會討論。之後,為了整合多方不同意見,我在2017年11月為國美館籌劃「共再生的記憶:重建臺灣藝術史學術研討會暨論壇」時,特別撰文釐清「近代」、「現代」與「當代」在藝術史上的區別,也試著分析這些詞彙在臺灣藝術語境和政策脈絡下的意義,特別是您提到的美術史斷代概念和方法論的問題。
黃:回到美術史的脈絡,1895年歷史上的發展,勢必影響臺灣的社會結構,這也是為何需要一個國家美術館去講述文化主體性的原因,不同年代會有不同解讀,所以,最後就先訂在1895-1960年,當然,1960年只是一個暫定的區間,1960年以後,也是百花齊放的年代,相信這個分期,隨著南國美的發展,可能會再繼續擴展。
蔣:當時為了紓解家屬收藏保存作品的困難,我參與「文化部藝術品與檔案修復寄藏作業辦法」的規劃和相關計畫,暫且將斷代範圍制定為「1920-1960年代」。依此辦法修復、典藏的重要成果,後來也作為「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的部分展品,以策展呈現重建的成果,藝術家家屬都共襄盛舉。展覽策劃過程中團隊發現的《甘露水》,更成為文化部提報到行政院院會的政績,後來也有了「重建臺灣藝術史2.0」的政策延續。對於各國家場館之間,文化部從鄭麗君部長到李永得部長,都強調打造國家視覺藝術的「生態系」,近來好像比較沒有聽到類似的規劃論述,不知南國美是否有類似的思考方向?
南國美的場館發展與組織規劃
黃:南國美當然也考慮到生態系的問題。早期,鄭部長曾考慮整合視覺藝術的系統,但這是很龐大的工程,涉及國美館、國立歷史博物館(簡稱「史博館」)、國家攝影文化中心(簡稱「攝影中心」)等多個機構,所以後來沒有推動下去。南國美定位在近現代美術,而且是從國家層級的場館來做,比較能聚焦,比較不會被侷限在縣市美術館的地域性,相對比較能在這個生態系裡找到自己的相對位置,反過來影響這個生態系,讓它更加健全。
持續進行研究典藏的工作之外,南國美的角色和責任,必須兼顧整合辛苦經營的民間美術場館,跟他們一起合作推動策略聯盟。另外在硬體空間的面向上,原本的1、2館有各自的功能與配置,兩館分割後,將形成各自的不足,所以未來需要再重新優化。兩館的硬體都大致可以運作,目前主要的問題在於典藏空間,這也是為何要在臺南臺灣首府大學做國家典藏中心的原因,很可惜立法院刪除了這筆約一億元的預算。目前,除了南國美自己的典藏空間,我們籌備處也在評估建置可視性庫房以分擔典藏庫房的壓力。民間單位,如正修科技大學曾提過樂意提供典藏空間。
蔣:文化部一直注意到國內美術場館的典藏空間不足,幾年前就有規劃聯合庫房的構想,但如果只作為典藏功能的空間,可能會被誤以為和各美術館既有的典藏庫房疊床架屋。或許,文化部應思考如何整合並加入新的規劃。過去我參與了「國家視覺藝術中心」(簡稱「國視藝」)的平台規劃,如同表演藝術領域的國家表演藝術中心(簡稱「國表藝」),文化部也曾規劃成立視覺藝術領域的「國視藝」,整合國美館、史博館、攝影中心、藝術銀行、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簡稱「空總」)、藝術檔案中心等國家級機構,不知作為近現代美術館的南國美,是否仍朝向「國視藝」的平台規劃?
黃:我們不妨將南國美看作一個起點,過去文化部曾用很大的規模來思考整合方式,但涉及面向很廣,很不容易。現在看來,南國美或許是個契機,因為文化部一開始就想成立行政機關,但行政院有總員額管制,所以沒有太多的員額,因此,我們以行政法人的模式來思考。如果有機會透過新的行政法人,善用行政法人的彈性,由小的場館開始做起,來達成打造生態系的目標,這也許是一個機會。
國家典藏中心的新思維與新方向
蔣:確實,國內各場館的研究人力編制普遍長期不足。「重建臺灣藝術史」政策的早期規劃中,曾有成立智庫的概念,也就是以藝術檔案中心作為檔案/修復的整合平台,也作為各美術館、甚至國視藝的智庫,來支援美術館所需的學術研究。李永得部長接任後,大概只維持推動了一年多,2021年之後便沒有延續,2022年起,文化部文化交流司以專案方式,邀請香港的亞洲藝術文獻庫(Asia Art Archive)進駐空總,蒐集臺灣獨立藝術空間的檔案。臺灣是否該設立自己的藝術檔案中心來收藏自己的檔案,藝術界仍有不同意見。不知南國美是否有藝術檔案機制的相關規劃?又將如何超越研究人力不足的限制?
黃:目前文化部和陳澄波文化基金會合作「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檔案庫」的建置,未來可思考上述成果如何整合到南國美研究典藏組的工作,至於如何研究,目前由於量能有限,將盡可能找出方法,也希望請老師提供建議的研究方式。其實,就像國家典藏中心,如何將散落各處的資料整合,將大家的資源集中起來,就可以發揮更大的能量,很可惜今年立法院刪除了這筆預算。南國美注意到「技術藝術史」的重要性,體認到需要將相關檔案資料形成大數據,才能做後續的分析研究。南國美的編制很有限,可以研究未來是否能在這方面做到更大的規模。
隸屬南美館的美術科學研究中心(簡稱「美科中心」),在南國美成立後,不乏後續修復的客源,這涉及到美科中心的專業度,以及是否能獲得大家的信任。南美館因只剩1館,整體空間變小,對面友愛街的農田水利署嘉南管理處(市定古蹟原嘉南大圳組合事務所),已規劃為南美館的一部分。只是水利署要等新建的辦公空間完成後才能搬遷,也得經過文資的辦理程序,南美館要使用這棟歷史建築,勢必將經歷多年的時間。在這段期間,當南美館面對市議會的監督時,或許美科中心可以作為營運的重點之一。
蔣:南美館過去有行政院長賴清德擔任臺南市長時的大力支持,才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工,後來,前瞻基礎建設計畫又補助南美館大量經費,充實美科中心的科學檢測設備,使南美館有著先天的優勢。目前對外發布的訊息中,國家層級的南國美相當強調未來與在地層級的南美館合作,至於首都臺北的部分,不知有沒有近現代美術展示的規劃?是否應比照各國,在首都設置國家美術史的常設展?文化部是否就臺北的角度,思考過史博館「國家畫廊」和空總的角色?
黃:謝謝老師的提醒,目前還沒具體討論到,史博館「國家畫廊」確實有一定的定位。在近現代美術館的討論過程中,藝術家家屬確實希望在首都能有常設性的展覽,不過每個場館都有各自的脈絡,展覽內容也涉及各場館的研究人員。等到南國美正式成立行政法人後,我們可以開始啟動這方面的思考和討論,到時候歡迎各界給予我們意見。
蔣:目前雖然國家典藏中心的預算暫時受阻,不過,就像當時規劃藝術檔案中心作為整合科學檢測、文獻史料的典藏機構,未來重新規劃時,或許能發展為平台式的運作,協助深化「近現代美術」的內涵。謝謝您今天特別撥空受訪,期待未來南國美的規劃與發展!
受訪
黃宏文。文化部藝術發展司副司長、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代理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