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構文本

支持，還是永續？——「EYP早年計畫」與藝術機構的生成實踐

文／Voraprat KHARANANT
譯／黃亮融

BACC曼谷藝術文化中心，泰國曼谷巴吞旺（Pathum Wan）區
圖片來源／BACC曼谷藝術文化中心

過去二十年，全球當代藝術機構的生態歷經了劇烈變化。各組織從傳統上扮演單純的「展示者」角色，日漸轉型為複雜的「促成者」——成為研究、社會中介與自我批判的場域。這場變革常稱為「教育轉向」或「新機構主義」，迫使藝廊與博物館澈底重新審視自身的核心使命。藝術機構的角色不再僅止於作為收藏神聖物件的寶庫，更肩負作為知識生產與回應社會的論述空間的期待。

在泰國，這項挑戰尤為嚴峻——文化場域的主導者為專注於藝術品保存的國家機構，以及市場導向的商業機構。藝術獲取認可的傳統模式，與美學導向的競賽和單次頒布的獎項密不可分，但此模式已證實完全不足以支持當代藝術家，因其創作往往需要長期研究投入、跨媒體實驗及概念性探索。這些藝術家需要的是另一種基礎建設──不僅是展示作品的舞台，還能提供資源、時間、人脈網絡及批判性對話。

關鍵問題於焉浮現：在缺乏此類長期基礎建設的生態系統中，公共機構如何超越歌頌名人，進而培育有能力長久延續專業職涯的新一代人才？因此，本文透過標題拋出「支持，還是持續？」的關鍵問題，藉此深入探討藝術機構能否透過策略性地規劃營運模式，促成長期延續的藝術實踐——不僅支持藝術創作，更維繫其存續。為解答此問題，本文將分析當代泰國藝術機構史上，極具代表性的個案：2009年正式開幕的BACC曼谷藝術文化中心（Bangkok Art and Culture Centre，以下簡稱「BACC」）及其2016年推動的「EYP早年計畫」（Early Year Project，以下簡稱「EYP計畫」）。

BACC 不僅是一棟建築，更是一個真實的機構藍圖。其誕生並非源於政令或私人資本，而是完全歸功於眾多藝術家長達十七年的全心投入，以及公眾抗議運動的成果。BACC 於 2009 年 8 月 19 日正式開幕，成為藝術愛好者的真正歸宿。由於被賦予公共使命的獨特背景，其營運模式有別於其他機構。BACC 自成立之初，即被迫保持透明、對社會有所回應，並且以過程為導向，其創立宗旨並非保存文化遺產，而是開創文化未來。

本文認為BACC 的核心方針體現了「機構生成」的實踐——即持續調整並自我定義的過程，以兌現對公眾的承諾。「EYP計畫」正是此過程最明確的佐證。本計畫並非典型的藝術家支持計畫，而是支持藝術家的重要實驗場，亦是 BACC 履行其公共使命的主要機制。EYP計畫既是當代思想的育成中心，也直接挑戰過去以競賽為基礎的體系。此計畫將「獎項」形式的支持，轉化為系統性的「育成過程」。本文認為，儘管 EYP計畫是一項成功且必要的介入措施，但資源密集型的運作模式，同時引發關於其長期存續與可擴展性的重要質疑，本文將對此做分析探討。

壹、對傳統競賽模式的批判：改革的必要

BACC 推動創新計畫的必要性，直接源於泰國藝術競賽體系根深蒂固的缺陷——此競賽體系模式，承襲自十九世紀法國「沙龍制度」的先例。儘管沙龍制度催生了眾現代藝術運動，也同步建立了一套嚴格的評審與獎項制度，強調完美地掌握視覺技法並遵循學院標準。1沙龍制度雖標榜中立，實則成為國家管控與美學標準化的工具。評審團的保守態度，更導致前衛作品屢次落選，最終於1863年催生首次重大體制抗爭——馬內等藝術家展出落選作品的「落選者沙龍」（Salon des Refusés）。這場沙龍標誌著「體制藝術」與「前衛藝術」戰役的開端，並延續至今。

在泰國，現代競賽制度並非憑空問世，而是與一場重大政治變革直接相關：1932年人民黨（Khana Ratsadon）發動暹羅革命，新政府致力打造「現代國家」，將藝術視為一項重要工具，期望藉其傳播民主理念，塑造與西方列強並駕齊驅的新泰國認同，藝術也在此時從皇宮走入「人民」的生活領域。泰國全國性競賽制度的起源可追溯至1937年於曼谷薩蘭朗皇家公園（Saranrom Royal Garden）舉辦的「行憲紀念博覽會」（Constitution Celebration Fair）中，辦理的「Praneed Silpakam 競賽」。當時泰國政府試圖將民間藝術與工藝「組織化」，將其「提升」至全新的「美術」標準。這項競賽後來持續演進，在 Silpa Bhirasri 教授的指導下，在1949年更名為「全國藝術展」辦理。2

「Praneed Silpakam 競賽」舉辦於「行憲紀念博覽會」美術部門展館，曼谷薩蘭朗皇家公園，1937
圖片來源／Rattanakosin Art: Reigns of King Rama I–VIII, 2nd edition, Bangkok: Amarin Printing and Publishing Public Company Limited, 1998

「全國藝術展」以及隨後舉辦的其他重要競賽，例如1974年創辦的「Bualuang 繪畫競賽」，皆繼承並強化了獎項導向的制度。即便日後「泰國青年藝術家獎」（Young Thai Artist Award）或「UOB 年度繪畫大獎」（UOB Painting of the Year）等重要平台相繼出現，所有平台幾乎都延續了新興當代藝術家面臨的三項關鍵阻礙：

首先，此類獎項看重最終成果更勝於過程。然而，當代藝術往往是「一系列的概念框架、媒材實驗與創作過程」。3為期一天的評審制度，往往僅憑照片判斷，無法以充分的深度與研究評估此類作品。決策時的考量難免偏向視覺衝擊，而非概念的嚴謹度。

其次，此類獎項施加了結構性的限制——無論是尺寸（例如不得超過2公尺）、媒材類型（通常限於繪畫、雕塑、版畫）及投稿件數（1至2件）等，均有嚴格規定。這些限制阻擋了裝置藝術、行為藝術、錄像藝術以及複雜的複合媒材表現形式參展的機會，但上述藝術類型正是當代藝術實踐的核心。事實上，上述限制是機構用以界定何種形式的創新獲得允許的指令。

第三，則是獎勵制度——包括現金（從數萬至數百萬泰銖）及獎牌在內，僅能帶來短期的肯定，卻未能解決長期職涯發展的關鍵問題。藝術家或許能贏得獎項，卻可能缺乏制度識讀能力、建立人脈的技能，或是持續進行藝術創作所需的長期財務支持。他們可能「曇花一現」，一旦獎金耗盡，便一閃而逝。這種結構性支持的缺失，顯示出全新支持方案的迫切性，促使BACC制定EYP計畫作為反制措施。

貳、計畫起始：作為育成模式的EYP計畫

BACC發起的「EYP計畫」代表一項典範轉移——作為新銳藝術家支持模式的制度實驗場，從競賽模式轉向育成機制。其機制設計不僅接納當代思想，更積極挑戰舊有體系。若舊有體系的提問是「哪件作品最出色」，新機制的提問則是「如何為藝術家的職涯發展鋪路」。EYP計畫的核心差異，在於不一樣的獎勵機制，以及致力於提供過程導向的支持。成功並非取決於單一判定，而是透過持續努力與引導而來。本計畫提供一套全面的持援方案：

一、非金援投資：製作與指導

相較於頒發高額單次現金獎勵，EYP計畫以製作經費補助，直接投資藝術家的創作潛力，幫助藝術家破除因預算規模縮減創作規模的心理狀態，肯定其創作理念與研究，促使他們產出專業規格的作品。這項轉變體現從獎勵「完成的作品」轉向投資「發展中的作品」。此外，本計畫也提供諮詢支援，讓藝術家得以自由選擇專家顧問。此舉打破傳統評選制度的權力結構，營造藝術家與顧問相互學習的非階層化協作環境。

二、策略性獎勵：永續與全球化

最後且最重要的獎勵是「駐地補助」與「移動補助」。這些補助並非對過往成就的獎勵，而是針對未來職涯發展的策略性投資。

駐地補助：確保藝術家擁有集中研究與構思創意所需的時間與空間，作為職業生涯的「減壓艙」，幫助藝術家在計畫結束後，反思未來的發展方向。

移動補助：此補助是全球整合的關鍵。在當代藝術界，「移動力」是最寶貴的資源。拓展人脈、從不同角度審視作品，以及在海外發表作品，是奠定國際職涯的基石。BACC確保計畫補助者在國際舞台上延續競爭力，從根本解決區域孤立的問題。

三、機構作為「促成者」，而非「把關者」

EYP計畫將最終獎勵聚焦於永續性與移動力，體現了並非僅是認可某個瞬間，而是重視藝術家完整職涯發展軌跡的BACC機構哲學。機構的角色，由決定誰值得獲得榮譽的「把關者」，轉為「促成者」或「協調者」，為藝術家提供工具與資源，使其能憑藉自身之力取得成功。這正是以過程為導向為核心的「機構生成」（Institutional Becoming）。

參、計畫沿革與流程：建立專業框架

EYP計畫不僅是一項補助計畫，更是精心設計的系統，旨在培養專業的制度識讀能力。我們需將其營運沿革納入思考：

一、計畫成立與必修課程

EYP計畫於2016年底構思而成，於2017年舉辦首場展覽。本計畫是BACC的重點提案，從一開始便精心策劃流程，既嚴謹又面向多元：

甄選：本計畫鎖定23至40歲的藝術家，以概念深度與未來發展潛力為評選標準，於初步提案後進行深度訪談。設定此年齡層本身即為刻意之舉，目的是跳過剛畢業的新銳藝術家，聚焦處於職涯交叉路口、正在抉擇「堅持或放棄」的藝術家。

必修課程：入選的藝術家必須參與密集的預備課程，此類課程的作用如同職業培訓營，提供藝術學院通常未能提供的關鍵技能：

• 提案撰寫：提案撰寫是通往國際藝術界的「通行證」。培訓藝術家將複雜的構想轉化為符合規範的文件，以申請補助、駐村計畫及國際計畫。
• 研究與概念構思：將學術研究方法融入藝術實踐，建立深度與嚴謹度，這正是區別專業藝術家與業餘人士的關鍵所在。
• 技術執行：精進於公共美術館的環境下，管理及製作複雜作品的實務技能，包括與策展團隊、技術人員協調，以及預算管理。

這套必修課程，將 EYP 計畫從「競賽」真正轉化為「教育計畫」。重點在於培育人才，而不僅是挑選贏家。

二、評論的角色與師徒制

持續進行的「評論會」，是EYP計畫內部的「思想育成中心」，目的不在評斷「合格與否」，而是在於「梳理」概念。這類會議是為了確認提案的作品是否構思縝密，且符合年度主題。此機制促使藝術家參與理論探討、捍衛自身觀點並接受意見回饋，形成臨時的「實踐社群」，藉此滿足關鍵的機構目標：提供理論探討的空間，並提升展覽相關的批判性論述高度。此模式是一種密集的師徒制，反映了「策展人作為協作者」的協作模式轉向。4

肆、EYP 計畫成果與成功度評估

一、長期延續的職業發展作為成功的重新定義

EYP 計畫成功度的真正衡量標準，不在於參觀人數，而在於為參與者培養堅韌的專業精神及文化永續性。完成 EYP 計畫流程的藝術家，將具備高度的機構適應力——他們將具備管理大型計畫的能力，且能向多元的國際受眾闡述其作品。最重要的是，這些藝術家將懂得如何與機構合作——他們將瞭解策展人、資助方及評論家的語言。

二、來自多元職涯路徑的觀察

EYP計畫最重大的成果（或許來自無心插柳）在於為藝術家賦能，影響他們選擇多元且穩定的職涯路徑，不再侷限於成為「做展覽的藝術家」。

Sareena Sattapon（EYP 5）：國際化路線

Sareena的案例，明確展現了國際化路線。她在第5屆EYP計畫期間創作的作品經過進一步的發展後，在重要的國際藝術節上展出。其作品《Balen（ciaga）我屬於：富山，2024》既是行動藝術也是裝置藝術，於日本北陸舉行的「Go for Kogei 2024」工藝藝術節中展出。此案例直接證明，透過 EYP 計畫獲得的技能與人脈（源自「移動補助」）帶來了直接的國際認可。EYP 計畫提供的不只是一次性的機會，更是一套策略工具（提案技能）及人脈，有助於爭取未來國際合作的機會。

Sareena Sattapon參與第5屆EYP計畫的作品《20/20 Fluidity of Change》
圖片提供／Padungpong Saruno、Sareena Sattapon

Nat Setthana（EYP 3）：策展人路線

EYP計畫不僅孕育藝術家，也栽培文化工作者。Nat完成第3屆EYP計畫課程後，憑藉研究與專案管理方面的經驗，成功擔綱的新角色，例如泰國電影檔案館的「即時，真的？」延伸展覽便是他的成果。此案例顯示EYP計畫成功培育兼具研究與策展能力的專業人才，而這正是藝術生態系統中不可或缺的一環。EYP計畫課程挖掘了學員潛藏的技能，為他們在業界提供一條嶄新且永續的職業發展路線。

Nat Setthana 參與第三屆EYP計畫的作品《Coeval》
圖片提供／Nat Setthana

Worawut Changthong（EYP 4）：另類永續路線

永續性也可能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實現，Worawut的故事是最具說服力的案例。完成第四屆EYP計畫課程後，他回歸專業理髮師的本行，開設「DAY BARBER SHOP」理髮店。值得注意的是，他將自己的理髮店打造成他的個人畫廊——這是自力更生的真實案例，他並未依賴畫廊體系，而是開創自己的空間，讓職業與藝術得以完美共存。EYP 計畫並未強迫他成為「全職藝術家」，而是賦予他在概念上的自由，並依自身的標準定義成功。

Worawut Changthong 參與第4屆EYP計畫的作品《Praxis Makes Perfect》
圖片提供／Day Barber Shop

三、BRANDNEW計畫（2003-2019）作為先例

EYP計畫的必要性與成功，可由一項歷史先例應證，即曼谷大學主辦的BRANDNEW 計畫。該計畫的先驅性在於將獎勵形式由現金獎項，轉變為個展機會，並為藝術家牽線專業策展人。5BRANDNEW計畫扮演了「原型」（prototype）或「實驗場」的角色，在私部門／學術界驗證此一新概念。儘管該計畫在成功舉辦了13屆後告一段落，卻證實了「育成模式」確實有助於促成職涯的成功。

EYP計畫採納這項經過驗證的概念並加以擴充，結合大型公共機構（BACC）的影響力、正規結構性教育（必修課程），以及高價值的國際補助（駐地/移動）。如果把BRANDNEW計畫比喻為一家大膽創新的新創公司，那麼EYP計畫便是將此模式系統化的上市公司。EYP計畫完善了這個協助泰國藝術家與國際接軌的機制。

結論：成功的模式，或永續的模式？

對於「如何提供支持與永續發展」的問題，BACC的「EYP計畫」給出了極為有力的解答。EYP計畫是最佳營運方針的代表，並且扮演成功的實驗場，正面挑戰舊有的競爭模式，展現機構優先事項的重大轉向：由被動的展覽場地，轉型為推動人力資本發展的積極動力。計畫的成功有目共睹，從受補助者持續展現的專業精神及其多元職涯發展路徑可見一斑。然而，這種成功並未解決永續性的問題，反而使問題更加尖銳。如本文所分析，EYP計畫的優勢在於其資源密集型、過程導向的架構——必修課程、製作經費補助、作為思想育成中心的評論會，以及高價值的移動補助，這些正是培育人力資本的重要機制。

此處帶出本文開頭提及的關鍵問題：資源密集型的方法是否為最終方向？真正實現永續性的程度又是如何？EYP計畫提供了一個有力的模式，告訴我們可以「做什麼」，但卻未解決棘手的問題：在資源有限的生態系統中，該「如何」為深入且長期的支持計畫籌措資金，並擴大其規模？雖然EYP計畫無疑是文化發展正確且必要的方向，但其長遠的可行性，以及是否適用於其他資金較少的機構，仍是東南亞藝術支持體系未來將面臨的關鍵挑戰。此模式證實確實有效，但是否真正具備永續性，仍待持續觀察。

1. Grant Pooke and Diana Newall, Art History: The Basics, Oxford: Routledge, 2008, p. 217.

2. Silpa Bhirasri（原名 Corrado Feroci，1892-1962），為出生義大利的泰國雕塑家，他被譽為現代泰國藝術之父，同時也是創辦泰國藝術大學（Silpakorn University）的關鍵人物。

3. Ark Fongsmut, “Contemporary Art Project Initiative to Support Artist Career and Sustain Cultural Continuity,” Journal of Urban Culture Research, Vol. 24, Jun. 2022, p. 235.

4. Chun Wai and Wilson Yeung, “Curator As Collaborator: A Study of Collective Curatorial Practices in Contemporary Art,” Journal of Urban Culture Research, Vol. 18, Jan. 2019, pp. 79-93.

5. Ark Fongsmut, “Contemporary Art Project Initiative to Support Artist Career and Sustain Cultural Continuity,” Journal of Urban Culture Research, Vol. 24, Jun. 2022, pp. 241-245.

作者

Voraprat Kharanant，又名「Lift」，泰國獨立策展人，以獎學金於國立成功大學攻讀創意產業博士學位。活躍於多元領域，曾參與藝術活動規劃與設計，包括在BACC曼谷藝術文化中心教育部門工作（2017-2022），以及擔任獨立策展人（2018年至今）。策展實踐結合當代藝術與其他創意領域，致力促進彼此間的關係與理解，進一步探索藝術在當代複雜社會與政治脈絡中的角色。目前研究專注於湄公河次區域中的策展策略與角色。

「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贊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