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構文本
Institutional Text
邁向國際學術平台的美術館——專訪國立臺灣美術館陳貺怡館長
主訪/蔣伯欣(藝術史學者)
列席/吳尚育(臺灣藝術田野工作站研究員)
時間/2025年9月2日
地點/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室
圖片提供/國立臺灣美術館
2025「國美進駐」駐館研究員揚.艾蘭特科夫斯基(Jan Elantkowski)成果發表會,與專業人士合影(左起國美館副研究員賴駿杰、典藏組組長蔡昭儀、國美館館長陳貺怡、吳介祥教授、郭昭蘭教授、吳超然教授)
蔣伯欣(以下簡稱「蔣」):您本身是藝術史學者,上任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後,如何看待館內的學術研究?
陳貺怡(以下簡稱「陳」):我受邀擔任國立臺灣美術館(以下簡稱「國美館」)館長時,和時任文化部部長史哲(2023-2024)並不相識,史部長希望邀請我來推展國美館的國際化。我曾在法國留學並在法國住了14年,返國後我在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教授藝術史、擔任行政主管,長期累積國際交流經驗。儘管我教的不是臺灣藝術史,但因為我長年在國外求學,對藝術史的基本訓練比較瞭解,就開始在國美館推動學術研究方面的工作。
以西方來說,藝術史學科的建立與美術館的發展並行,自瓦沙里時代以來的藝術史研究,逐漸誕生了藝術史學科與博物館/美術館,兩者本身有臍帶關係。因此美術館最需要的,就是藝術史的方法跟概念。在美術館的經營中,如果將藝術史的概念與方法去掉,美術館就會變成空的,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我不斷和我們的館員強調美術館的定位應從典藏開始,典藏決定了美術館的研究方向、聘用的人、推廣方式。美術館必須重視藝術史。
常設展的推動契機
蔣:國美館在臺灣藝術史研究方面,目前是否有階段性的目標與策略?
陳:臺灣藝術史需要政府投注更多的資源,我非常認同時任文化部部長鄭麗君(2016-2020)在2017年推動的「重建臺灣藝術史」計畫。「重建臺灣藝術史1.0」(以下簡稱「重建1.0」)時,國美館做了很多努力,購藏與修復了大批作品,也入藏了順天美術館捐贈的八百多件藏品。我上任國美館館長後,做了「致:未來世代的美術史」展覽,向大家介紹國美館在這階段的工作與成果。
致:未來世代的美術史,301展間,國立臺灣美術館,2024-2025
這個展從三個層面來做:第一是「重建1.0」時,購藏與捐贈而來的新進藏品。在文化部的支援下,我們取得了藝術家和家屬對國美館的信任,他們陸續將作品捐贈給國美館,如林玉山、莊世和、洪瑞麟等老師的家屬。我們也很幸運,做了12年的庫房終於正式啟用,到目前為止應該還是國內美術館中最大最好的庫房,也有著最好的智慧型管理設備;第二是修復;第三是推廣與文化近用。我們希望「所有人」都能看到這些入藏與修復的成果,包含視障、聽障、兒童、老人等。我們也希望全臺灣的人都能認識這些作品的重要性,從中培養文化認同,因為美術館是培養文化認同最好的地方,就像最讓法國人驕傲的是羅浮宮,羅浮宮展示了他們的文化,臺灣也需要一個這樣的地方。
做完「致:未來世代的美術史」後,我們緊接著做了「時代印記:國美典藏常設展」。「重建1.0」更加完備了國美館做常設展的條件,這段期間入藏了大批明清書畫與順天美術館的捐贈、重要前輩藝術家的作品,館藏從一開始的一萬六千多件來到兩萬多件,增加了將近四分之一以上,而且還不斷在增加中。我們真的要感謝這些藝術家跟家屬。因此,我覺得是時候來做常設展了,將從明清到當代的臺灣藝術史發展完整納入。
「浪潮與衝擊:1945-1979 臺灣美術發展」(林振莖策展),時代印記:國美典藏常設展,國立臺灣美術館,2025
國際化的新策略
蔣:國際上已有許多大型美術館發展國際學術機制,可否請您談一下您的國際化理念、推動過程與成果,對於臺灣藝術史而言,能產生哪些效益?前輩藝術家的研究,是否有融入世界藝術史知識體系的可能性?
陳:我就讀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時,只讀兩種藝術史——中國美術史和西洋美術史,沒有臺灣美術史。臺灣美術史只會在中國美術史的最後面稍微帶一下張大千、黃君璧等人來臺以後的發展,幾乎沒有提及臺灣本地的藝術家。解嚴以後,在眾多老師的努力下,臺灣美術史開始建立起來,它仍算是一門新興學科,不論是研究方法、觀點或資源,都有許多發展的空間。因為我的研究專長領域不是臺灣美術史,所以在「重建1.0」時,我只是旁觀,覺得大家很厲害,做得很認真,但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處理到,例如在國際學術研究方面。這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建立,因此我採取了兩個策略。
第一是「美術館之友」,我拜訪了臺中地區的藏家,說服他們贊助國美館,稱他們為「國美大使團」。大使團帶來的不只是贊助經費,他們許多人更是活躍於國際的藏家,可以帶來國際連結;第二是我在2025年啟動首屆「國美進駐」駐館研究計畫,就像您提到的,國際上許多大型美術館已發展國際學術機制,我覺得國美館也應該要推動。國美館的典藏已達到一定的質量,常設展已經做起來,研究、展覽製作、展示技術也一直在進步,是時候邀請國際藝術家、策展人、研究者進駐,針對臺灣藝術進行研究。
我們提供他們必要的協助,向他們敞開我們的場館,邀請他們來看我們的展覽、認識我們的研究人員。我們要求他們在進駐期間舉辦公眾推廣活動,請他們告訴我們,在這段期間有什麼樣的想法?觀察到了什麼?或是得到什麼樣的刺激?臺灣藝術史要成為一個熱門學門,一定要有國際的學者、策展人和藝術家一起來研究,不能只有臺灣人閉門造車。當然我們也多次參訪國外的館所,例如新加坡國家美術館、立陶宛國家美術館、法國龐畢度中心等,與他們簽訂合作協定,希望與各友館建立研究與交換國際學術研究成果的網絡。
重建臺灣藝術史2.0首重研究
蔣:文化部在2017年推動「重建臺灣藝術史」計畫,國美館在同年舉辦「共再生的記憶:重建臺灣藝術史學術研討會暨論壇」,作為首場「重建臺灣藝術史」研討會,此後每年舉辦研討會,以不同角度切入該命題,也依據「文化部藝術品及相關檔案搶救修復寄藏作業要點」搶救無數作品。在您看來,本計畫還有哪些尚待努力的地方?「重建臺灣藝術史2.0」(以下簡稱「重建2.0」)進一步延伸的其他作法?
陳:我認為「重建1.0」著重在作品的購藏、搶救與修復,而「重建2.0」的重點在於研究。我剛剛提到的「國美進駐」就是國美館執行「重建2.0」的一環。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研究,但館內還需要更多的研究能量,所以最重要的就是邀請國外研究者進駐,因此我們「國美進駐」首重研究。當時我們只是試著開辦這個計畫,公告標明提案者必須研究臺灣藝術史,也不曉得是否會有人來投,沒想到首屆公開徵件三個月,居然收到來自53個國家的183件投件,我們做了幾輪篩選,最後在館內外專業評審委員的討論下,最後選出的兩位進駐研究者。
第一位是來自波蘭的揚.艾蘭特科夫斯基(Jan Elantkowski)博士,現職為匈牙利布達佩斯路德維希美術館(Ludwig Museum)策展人,他要研究的是東歐藝術史與臺灣藝術史書寫的比較研究。我們很想知道東歐人如何書寫東歐藝術史,特別是東歐的許多國家和臺灣有著共同的處境,例如來自鄰國的威脅或被殖民的歷史,而他也很想知道臺灣人如何書寫臺灣藝術史;另一位是來自義大利的女性策展人暨藝術史學者茱利亞.科列諦(Giulia Colletti),她擔任今年克羅埃西亞第五屆工業藝術雙年展「龐大自動機器」(The 5th Industrial Art Biennial: The Vast Automaton)的共同策展人。她的研究關注後工業時代和臺灣礦業史中的女性形象。有了這些對臺灣藝術史感興趣的學者來到國美館,我們一定跟他們打好關係,或許未來他們就能在他們服務的美術館、策劃的雙年展或其他發表場合,呈現他們的臺灣美術研究成果,這對我們推動的國際化工作來說是一舉數得。
2025「國美進駐」駐館策展人茱利亞.科列諦(Giulia Colletti)成果發表會
檔案機制作為研究平台的基礎
蔣:2019至2020年間,國美館曾規劃興建「臺灣美術文獻檔案保存中心」,近年來在文獻檔案的部分著力甚多。除了莊世和、洪瑞麟、謝里法等人的大批文獻捐贈之外,還有哪些重大突破?國美館對文獻檔案,是否有其他制度性的規劃?
陳:我們的藝術圖書中心在今年5月重新開幕,除了圖書資料外,更設有文獻特藏區,典藏珍貴臺灣藝術史料,也設有館藏工作區,讓民眾認識書籍、文獻的修復過程。先前謝里法老師捐贈了大批文獻給國美館,林玉山老師的家屬林柏亭老師也捐了一部分,最近我們在談曾培堯老師的文獻,沒有意外的話,也會捐贈給我們。我們正在籌劃成立文獻中心,專門整理史料。為了這件事,我們上週特別到日本東京文化財研究所取經。我們希望未來讓大家在國美館看到整理好且狀態良好的文獻資料。
2025年重新開幕的國美館藝術圖書中心,長桌展示區、期刊閱覽區
蔣:在「重建1.0」的階段時,文化部曾委託我們(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臺灣藝術檔案中心)執行「國家視覺藝術檔案館籌設研究及前期搶救調查計畫」,就經手整理了謝里法、曾培堯的檔案,也完成了造冊,莊世和檔案調研則是我受高美館委託,以三年時間整批做完之後全部歸還,也建議他們捐給國美館,後來家屬果然整批捐給國美館,令人欣慰。我們(臺灣藝術檔案中心)當時的計畫也和中央研究院合作,並曾到美國蓋提中心(Getty)取經,後來文化部也認為國美館有條件在國美館的組織之下獨立成立一個臺灣美術文獻檔案保存中心,聚焦研究並和國際接軌。其他的參照對象包含2023年在日本獨立行政法人國立美術館框架下成立的國立藝術研究中心,他們的工作包含透過研究成果的英譯,將成果外溢到國際。
陳:若國美館能實踐上述文獻檔案保存中心的構想,便能成為駐館研究者近用的平台。我們這次去拜訪的日本東京文化財研究所也和蓋提中心合作,他們有很多項目授權給蓋提中心開放給研究者瀏覽,我們也在思考國美館是否也能和蓋提中心合作。我們也希望將國美館的研究成果英譯,但需要有相關經費才能推動。
蔣:事實上,早在「重建1.0」的階段,文化部長鄭麗君就希望以行政法人的方式成立「國家視覺藝術中心」,其中的檔案中心將扮演智庫的角色,把國家視覺藝術的研究量能提升到另一個位階,就像在法國將檔案館跟圖書館結合的研究中心類型,並為所有學者開放。
陳:我想到的其他案例為法國龐畢度中心有開放給一般大眾的圖書館,也有專門給研究者使用的研究與文獻中心——「康丁斯基圖書館部門」(the Kandinsky Library department),裡面收藏了包含康丁斯基的手稿、畢卡索的信件等等,應有盡有。
蔣:我們當時的理想就是希望做到這樣。「重建1.0」為什麼要重建?原因之一是因為先前的研究者不太利用檔案做研究,做檔案曠日廢時,太累太辛苦。從檔案出發,「重建」才能打下發展的基石,只是檔案很需要制度化的體制,沒有固定的制度、預算、人力、研究,很難有長遠的發展。
陳:我們既然受贈了藝術文獻的捐贈,就努力去做,而且因為我是學藝術史的,知道文獻的重要性,所以如果有人要捐,我就會答應——就算自己用不到,也一定要留給其他人用。我們的文獻收藏也持續增長中。目前研究發展組的薛燕玲組長與圖書資料組的賴岳貞組長,申請了一筆經費,正在著手將收進來的文獻數位化,再上傳至圖資系統,讓研究者方便使用。如果有需要看到原件的特殊需求,再另行申請到我們的文獻特藏區調閱。要整體做個空間比較困難,但我們可以先用數位的方式進行,也是功德一件。
蔣:今天很謝謝貺怡館長受訪,很期待國美館在您的規劃之下,朝向更具研究能量、更國際性的美術館發展!
2025年重新開幕的國美館藝術圖書中心,館藏工作區(文獻整飭、圖書修復)
受訪
陳貺怡。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