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構文本

折射他者，看見自我——談「時代的稜鏡：日本的藝術實踐 1989-2010」中的比較性視野

文．圖／吳念澄

在全球化的視角下，亞洲藝術家如何書寫自我、定義自身與世界的關係？本文將以東京國立新美術館（The National Art Center, Tokyo）與香港M+視覺文化博物館於共同策劃、於2025年展出「時代的稜鏡：日本的藝術實踐 1989-2010」（以下簡稱「本展、）作為案例分享，探討日本藝術機構如何與國際策展人合作，以多元視角重新審視日本當代藝術史。

國際視角下的「日本藝術」及其時代背景：1989-2010

1989年是極具關鍵意義的轉折點，在日本國內，天皇駕崩、昭和時代（1926-1989）結束，平成時代（1989-2010）開始；而在全球史中，1989年柏林圍牆的倒塌象徵著冷戰的結束。這20年走過了後冷戰時代，面臨全球化加速下的人群流動的時代，日本國內外社會動盪，是誰在創造藝術？站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我們如何回看這個剛走過的時代？本展的日文標題中文直譯是「時代的稜鏡：1989-2010年誕生於日本的藝術表現」1。這樣的措辭刻意避開了「日本美術」這種帶有強烈國族色彩的詞彙，轉而強調作品與特定地理空間的共生與在地實踐。而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中，「藝術表現」一詞比「作品」更具動態感，涵蓋行為、裝置、影像等多元實踐。本文將討論本展的三個主要章節，其內容環環相扣地回應了1989年前後的時代背景，並以戰後世代的日本藝術家、1980、1990年代造訪日本的海外藝術家，以及參與式藝術計畫作為主軸。2

緒論：1989年作為關鍵轉折點

本展的緒論提出了始於1989年的藝術關鍵轉折：藝術家將真實日常與社會融入自身表達，創作出反映時代特徵的多元作品——這些作品不僅使用此前未曾被用於藝術表達的日常材料及量產產品，也援引了在社會中廣泛傳播的流行文化元素。此展區也以「對抗自然：1980年代的日本藝術」（Against Nature: Japanese Art in the Eighties）展 作為重要的回顧線索，展出當時參展的經典作品，例如森村泰昌《肖像（孿生）》（1989）運用攝影技術，以表演性的手法將自己置身於馬奈1863年發表時頗具爭議、如今卻已成為經典畫作的《奧林匹亞》中。柳幸典《世界國旗的螞蟻莊園 1991-亞洲》（1991），由23個被染成亞洲各國國旗顏色的訂製蟻巢組成，隨著螞蟻在其中掘穴，這些蟻巢逐漸瓦解。上述作品具體探索了全球化的流動下，文化和身份認同的建構與解構。

柳幸典，《世界國旗的螞蟻莊園 1991-亞洲》，1991
「時代的稜鏡：日本的藝術實踐 1989-2010」展出現場，東京國立新美術館，2025

鏡頭1：名為過去的幽靈——戰後世代藝術家

延續1989年作為「關鍵轉折」的開端，展覽的首個聚焦子題為「名為過去的幽靈」。本展於2025年展出，恰逢二戰終戰八十週年。推動此議題不僅具備特殊回顧意義，也是回溯昭和時代在1989年結束前的歷史經驗。此展區著重展示探討戰爭創傷、原子核爆及其他歷史遺留問題的日本戰後世代藝術家。

直面這個議題的作品如宮島達男《斜線》（1990）以反覆與循環的LED計數器顯示著數字1到9，未曾歸0的數字似乎就如同戰爭結束後，過去依然揮之不去，如同幽靈般縈繞著當下。另一批日本戰後世代藝術家則以另一種視野提出非單一的歷史，山城知佳子《沖繩遊客》（2004）聚焦於二戰結束後美國軍隊在沖繩的微觀歷史，下道基行「鳥居」系列（2006-2012）、米田志子《日式房屋》（2010）運用攝影審視二戰期間在日本境外建造的日式建築。這些藝術家從日本境外的結構物與空間，觀看戰爭的歷史經驗與前日本殖民地之間的連繫。

下道基行「鳥居」系列（2006-2012）拍攝日本前殖民地遺留下的鳥居結構，照片為位於臺中的鳥居
「時代的稜鏡：日本的藝術實踐 1989-2010」展出現場，東京國立新美術館，2025

鏡頭2：自我與他者——探索身份認同的日本及旅日藝術家

「名為過去的幽靈」透過日本戰後世代的多元觀點回看過去歷史對於當下的影響，第二章節「自我與他者」則透過日本及國際訪日藝術家，探討1990年代全球化語境下的多元身份認同——在這劇變的時代，生活在全球資本主義的人們如何定義自我，性別、性取向、國籍等曾經被視為僵化不變的身份類別都受到了質疑。

在這個展區裡，對於「我是誰」的提問，展現在性別、國籍、重新詮釋流行文化的作品中。例如韓國藝術家李昢在1990年訪日參與日韓行為藝術節（Japan-Korea Performance Festival）的街頭行為表演錄像，4森萬里子以自我為主角的錄像《巫女的祈禱》（1996），以及跨越聲音、影像、舞蹈、數位藝術的藝術團體Dumb Type的創作交織著1990年代的「次文化」與自我批判的文化視野，這些創作展現了1990至2000年代在日本發生的藝術表現對於「自我」的探索。

李昢，《無題（渴望 紅）》，1988／2011
「時代的稜鏡：日本的藝術實踐 1989-2010」展出現場，東京國立新美術館，2025

鏡頭3：社群的承諾——協作性的藝術計畫

最後一個章節「社群的承諾」，延續對於「自我」的批判，將視角拉至1990年代以來由日本藝術家發起，或是國際藝術家與日本在地社群一起合作的藝術計畫。這意味著藝術型態的改變：「去階層化」的合作模式與新的連結和關係模式。5

本展區大量引用與日本參與式藝術有關的展覽史及藝術作品。在日本，這種實踐常以官方機構外的自發性計畫形式出現。例如1990年於福岡民間發起的非營利組織「博物館城市計畫」（Museum City Project, Fukuoka），旨在向該地區的觀眾介紹國際當代藝術。泰國藝術家阿運．若望恰庫（Navin Rawanchaikul）於2000年前後參與了上述計畫，以福岡民眾的參與為創作元素，留下了重要的作品。其他代表性的日本藝術家，如川俣正在加拿大發表《多倫多計畫 1989／殖民酒館公園》（1991），小澤剛以配送牛奶的木箱微型空間介入畫廊體系的「Nasubi 畫廊」計畫（1993-1995）6、於本展主視覺佔據鮮明位置的「蔬菜武器」系列（2001-）皆從日常生活中的空間、物件出發，創造與在地社群的連結、反思藝術的創作形式。

最後，本展也呈現二十一世紀初，將社群參與融入創作實踐的藝術家，例如志賀理江子的《螺旋海岸》（2009-2012）7，這些主題也延續到了2011年東北大地震和海嘯之後湧現的社區實踐中。

小澤剛「Nasubi 畫廊」系列（1993-1995）和「蔬菜武器」系列（2001-）
「時代的稜鏡：日本的藝術實踐 1989-2010」展出現場，東京國立新美術館，2025

結語：從與他者的對話中，看見自我

總結來說，筆者認為上述展覽架構中的「從後殖民視角切入對戰爭的反省」、「國際藝術家視角下的日本」、「去階層化的合作和連結」等視角，是值得借鏡的展覽策略——從與「他者」的關係來回應被談論的主體。這個主旋律凸顯了東京國立新美術館與香港M+視覺文化博物館合作的意義，這也是以不同角度將日本放在全球藝術史的契機。

「時代的稜鏡：日本的藝術實踐 1989-2010」解構與重組了對該時期「日本藝術」的定義，跳脫了單一且封閉的「中心式」國族意識，將視角轉向「比較性」的國際觀；在研究對象上，展覽整合了社會文化、時代脈絡與社群結構等多樣視角，反應藝術創作是與歷史轉折緊密共生的有機體。本展不僅關注藝術表現的語彙，更將路徑延伸至展覽史的肌理，透過對當時策展人、評論人的訪談與文獻回溯，還原那個年代的藝術家如何參與時代。

透過自我與他者的對話，開展關於「我是誰」的辯證，見證時代的當代藝術，其生命力凸顯在與異質文化的交匯處——透過「他者」挖掘非主流的視角，與他人持續對話反求諸己。正如稜鏡的折射，自我的輪廓從來不在靜態中定型，而是在對照與共振中，映照出更為清晰、立體的真實樣貌。

1 本展的日文標題是「時代のプリズム：日本で生まれた美術表現 1989-2010」，英文標題是「Prism of the Real: Making Art in Japan 1989-2010」，後者翻成中文是「真實的稜鏡：1989-2010年的日本藝術創作」，香港M+視覺藝術博物館的中文翻譯為「時代的稜鏡：日本的藝術實踐 1989-2010」。筆者認為日文的版本最貼近本文所欲探討的題旨。

2 進入主要展題前的展區，梳理著早於1989年之前，1984年波伊斯、白南準訪日的歷史，並搭配東京國立新美術館收藏的「安齋重男攝影檔案」作為呈現。由於本文聚焦主要展覽子題與篇幅考量，上述部分不納入本文討論。

3 本展由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Japan Foundation）支持，於1989至1991年間巡迴至美國六個城市展出，該展引發國際藝壇對日本美術及日本觀念攝影的關注。

4 李昢在1980年代末開始編排一系列的行為表演。在1990年參與日韓行為藝術節的作品中，她穿上她製作的紅色布料觸手服，將自己化身為怪誕的活體雕塑，表達對父權體制的抗議。

5 在 1990 年代，法國評論家兼策展人尼可拉．布希歐（Nicolas Bourriaud）提出「關係美學」，論述關注人際關係及其社會語境的新興藝術實踐。

6 小澤剛將配送牛奶的木箱改造成便攜式的「Nasubi 畫廊」，為日本和國際藝術家提供微型展覽空間，以此批判日本當時盛行的畫廊租賃制度。

7 志賀理江子於日本東北地區沿海小鎮北釜市進行長達四年的攝影計畫，她以駐地攝影師的身份駐居於此，並邀請社區居民一同參與攝影計畫。

作者

吳念澄。高雄市立美術館展覽部助理策展人（2023-），國立高雄師範大學跨領域藝術研究所碩士。關注在地及亞洲當代藝術社群的串連實踐，以及多元史觀視角下的臺灣與東南亞藝術。近年於高美館參與策劃跨國合作展覽包含：與新加坡國家美術館、新加坡美術館合作之「珍珠——南方視野的女性藝術」（2024）、「跨越海洋—妮可萊．布恩迪亞．古皮特個展」（2025）。2025年獲選日本國立藝術研究中心（NCAR）與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合作之「策展人學院國際交流計畫」赴日參訪交流。

「現象書寫-視覺藝評專案」贊助